你可以回到那里，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近年来，互联网上流行着一种被称为“梦核”（Dreamcore）的视觉文化。它常常借助低清晰度的影像、空无一人的熟悉空间、过度饱和的色彩和似曾相识的场景，制造一种介于梦境与记忆之间的感受。梦核唤起的是一种奇特的时间错位：某个地方似乎仍然存在，你也依稀记得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但当你真正回到那里，迎接你的却只有一个被时间遗留下来的空壳。
这种幽微的失落感，也伴随着近年来对于千禧年前后视觉文化的重新关注。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人们曾经想象过一种明亮而充满可能性的未来。那个时代的未来主义拥有鲜明的色彩和温暖的幻想：透明塑料材质、银色金属表面、流线型设计、蓝色水波、海豚、星空、Windows桌面的蓝天绿草与闪烁的电子光芒共同构成了一种关于未来生活的视觉语言。科技似乎会带来更自由、更开放、更快乐的世界，未来像一个触手可及的地方。然而，当这些图像重新回到今天的视野中，它们却带有一种微妙的怀旧感——那些曾经属于未来的想象，已经成为过去的记忆。
Photographs by Frances M. Ginter, Peter Charlesworth, Peter Turnley, and Andrew Holbrooke, taken in Shanghai during the 1990s. All images © their respective photographers.
对于许多90后而言，童年正发生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缝隙之中。童年似乎总是带着一种难以确认的光线。它存在于父母年轻时留下的相册里：一张略微泛黄的家庭合影，一场单位组织的文艺演出，一次穿着新衣服站在镜头前的节日庆祝；也存在于老式电视机播放的动画片、课本边角的涂鸦、放学后楼下孩子们的游戏声中。那些图像逐渐褪去清晰的轮廓，却留下关于某个时代的生活方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以及一种正在远去的日常。
出生于90年代的一代人，恰好处于一个特殊的历史交界点。他们是最后一代拥有某种“非数字化童年”的人，也是最早全面进入互联网时代的一代。童年的经验中同时存在着两种时间：旧式社区生活、电视动画、纸质漫画、集体游戏、学校活动，与后来迅速进入生活的电脑、网络、手机和消费文化。这种处于媒介转换中的经验，形成了90后一代独特的集体记忆，也成为童默绘画展开的时间背景。
童默 Tong Mo
1997.12.28其一 1997.12.28 No.1, 2023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20h x 80w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the collector Shem Jacobs
童默的《集体记忆》系列关注那些被保存于影像中的时代经验。从1942年的历史片段，到80年代的文艺演出、90年代的家庭生活，再到千禧年前后的成长场景，艺术家将不同年代留下的视觉碎片重新带回观看之中。画面中的人物、动作与环境带有一种熟悉感：舞台上的表演者、合影中的家庭成员、镜头前略显拘谨的姿态，仿佛来自每一个人的成长记忆。然而，这些图像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人物的面孔被模糊化，身体在笔触中留下拖曳的痕迹，原本具有记录功能的摄影图像被转化为介于真实与回忆之间的视觉状态。童默将观看的目光停留在图像逐渐远去的瞬间，让那些已经被时间覆盖的场景重新浮现。
法国社会学家莫里斯·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在20世纪初提出“集体记忆”的概念。他认为，记忆存在于社会关系之中，并随着群体经验不断被重新组织。一个群体对于过去的理解，往往通过共同的语言、图像、仪式和文化符号得以延续。历史保存事件的轨迹，而集体记忆延续一个群体对于过去的感受方式，它存在于被反复讲述的故事、被保存下来的图像，以及某些无需解释便能唤起共鸣的瞬间之中。童默所关注的，正是这些存在于个人经验与社会记忆之间的片段。
童默 Tong Mo
味精厂员工观看文艺演出
Workers of a MSG Factory Watching a Cultural Performance,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50h x 120w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the collector DTR
对于90后一代而言，许多被他描绘的场景并不完全属于自身经历，却通过家庭照片、父母叙述和社会影像进入他们的成长过程。扬·阿斯曼（Jan Assmann）的文化记忆理论指出，社会通过图像、符号与仪式保存自身身份，使过去能够持续参与当下。童默的作品呈现了这种记忆传递的过程：一代人的生活经验如何通过图像，被另一代人重新观看。那些属于父母一代的青春、生活方式和社会经验，在新的观看关系中获得了新的情感位置。
童默 Tong Mo
敬烟其一 Offering Cigarettes No.1,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80h x 135w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这种对于影像与记忆关系的探索，也回应了中国当代艺术长期以来对于私人经验与时代历史之间关系的讨论。20世纪90年代以来，许多中国艺术家开始从家庭、肖像和私人生活出发，重新审视个体如何与更大的社会历史发生联系。其中，张晓刚的《大家庭》系列构成了这一脉络中的重要案例。通过借鉴中国家庭合影的视觉形式，张晓刚将个人肖像转化为关于集体身份的象征：相似的面孔、端正的姿态和凝固的表情，既指向家庭关系，也折射出特定历史时期中个体与集体之间复杂的关系。
如果说张晓刚的绘画关注一个时代如何塑造人的面貌，童默则将目光投向后来者如何观看并继承那个时代留下的面貌。两者都从家庭图像出发，探索私人生活与社会经验之间的联系。张晓刚的作品揭示历史经验留下的心理结构，而童默关注这些已经成为过去的图像，如何在新一代观看者心中重新获得情感温度。对于童默而言，过去通过照片、故事和家庭叙述进入当代，成为一种持续存在的视觉遗产。
童默 Tong Mo
我的幻想 奖状 My Fantasy Certificate of Merit, 2023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20h x 160w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the Collector
在绘画语言上，童默延续了20世纪以来艺术家对于摄影与绘画关系的探索。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早期以报纸、家庭照片等摄影图像为基础进行绘画，通过模糊、覆盖和拖拽，使摄影图像进入记忆、观看与不确定性的领域。童默同样借助摄影图像展开创作，将图像中的时代气息、情绪经验和个人感受转化为绘画语言。他的模糊成为接近记忆本身的一种方式。
在《我的美丽》《芭蕾舞者》《黑色背心》等作品中，童默捕捉个体生命中的瞬间，将人物姿态和情绪从具体情境中抽离，使其成为更普遍的心理经验。而《我的童年·奖状》《1998/12.28 NO.4》等作品，则进一步指向一代人的共同成长背景：奖状、校园、家庭影像，这些日常片段经过时间的沉淀，逐渐成为能够唤起共同感受的视觉符号。记忆保存着某个下午的光线、某种游戏带来的快乐，却常常遗失具体的时间和细节；我们记得一起成长的人，却发现他们的面孔正在时间中逐渐褪色。模糊因此成为一种真实的经验，它保存的是图像背后的情绪痕迹。
童默 Tong Mo
小抄 Cheat Sheet,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50h x 50w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the X Museum Collection
如果说早期《集体记忆》系列更多关注一个年轻艺术家对于父辈时代的回望，那么近期创作则逐渐回到自身经验，转向那些真正属于自己童年的记忆。这种转变意味着观看位置的移动：早期作品面对的是通过家庭和社会影像传递而来的过去，而近期作品则进入个人成长经验，寻找那些曾经习以为常、如今正在远去的童年片段。
对于90后一代而言，童年保留着一种身体性的经验：放学后在楼下等待伙伴，用简单的游戏消磨漫长的下午，在电视节目固定播出的时间里拥有共同的话题，在学校集体活动中形成对于世界最初的想象。随着互联网和智能媒介进入生活，童年逐渐转向更加数字化、私人化的经验，而童默近期作品触及的，正是这些仍然留存在身体记忆中的共同瞬间。从父辈的时代图像回到自身成长经验，艺术家开始追踪那些未曾被完整记录，却依然存在于感官和情绪之中的记忆。
童默 Tong Mo
酒醉的探戈 Drunken Tango,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03h x 150w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the Collector Pandora Wang
在《酒醉的探戈》（2024）中，人物之间的关系成为画面的核心。两个人在空间中移动，身体边界随着笔触逐渐消散，彼此靠近又保持距离，如同一场无法被完全记录的舞蹈。这里的模糊延续了童默对于时间的关注，也成为人与人之间关系状态的视觉表达。《翻花绳》（2026）进一步回应了90后童年经验中的共同记忆。翻花绳作为一种依靠双手合作完成的游戏，在不断交换、调整和配合中生成新的形态。画面中的红色线条延伸出童年的轨迹，也象征着人与人之间共同创造记忆的过程。
童默 Tong Mo
画手表 Draw a Watch on the Wrist, 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60h x 60w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童默作品中的记忆具有一种鲜明的中国经验。那些被保存下来的家庭照片、集体活动和童年场景，并不仅仅属于某个家庭或某个人，它们同时承载着一个社会快速转型过程中留下的痕迹。与许多西方社会相对连续的现代化经验不同，中国近几十年的发展伴随着巨大的社会结构变化：城市空间不断更新，生活方式迅速改变，传统社区关系逐渐消退，新的数字媒介重新塑造人与世界的连接方式。因此，一张旧照片在中国语境中往往拥有超越私人纪念的意义，它保存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过去，也保存了一个已经离开的时代。
童默 Tong Mo
翻花绳 Cat's Cradle, 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80h x 135w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这种历史经验使中国人的集体记忆具有一种特殊的复杂性。许多重要的时代经验并不完全存在于宏大的历史叙事中，而是留存在家庭相册、日常物件和代际讲述之中。照片中的人物或许只是普通家庭成员，场景也只是一次聚会、一场演出或一次成长瞬间，但正是在这些微小的私人图像中，一个时代的情感结构被保存下来。童默对于这些图像的重新观看，回应的正是这种介于私人记忆与社会历史之间的关系。
对于90后一代而言，这种经验又具有另一层特殊性。他们成长于中国社会快速变化的阶段，是最后一批拥有共同线下童年经验的一代，也是最早进入数字生活的一代。楼下玩耍的小区空间、电视节目带来的共同时间、学校活动中的集体记忆，与互联网时代不断扩张的个人化经验交叠在一起。童默近期作品中的童年回望，触及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一个特殊瞬间：一个共享的童年世界正在消失，而它留下的痕迹仍然存在于这一代人的身体和情感之中。
童默 Tong Mo
东南西北风 Cootie Catcher, 2025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90h x 120w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从父辈的时代图像，到自己的童年经验；从被保存的历史片段，到身体内部仍然存在的感受，童默的创作展开了一场关于时间与记忆的追寻。他的绘画像是一场温柔的考古，那些褪色的面孔、模糊的场景和无法准确命名的情绪，在画布上重新浮现。它们来自某个家庭、某个年代，也逐渐成为一代人在时代转换中共同拥有的精神遗产。童默在绘画中追踪过去留下的回声。他回应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中国现代化之后，一个社会如何保存自己的私人记忆？一个经历巨大变化的一代人，又如何确认自己曾经属于某个共同的世界？那些被时间带走的瞬间，仍然通过图像、身体与观看继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