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总认为,一个人首先诞生于自己的生命。在记忆叠加、血肉生长的旅途中,水泥与砖瓦般地搭建出一个独立的个体。“母亲”只是一个家庭成员,一个关系谱上的符号。这位成员在我们儿时无比重要,无比令人依恋;而在岁月的更改后令我们与之冲突,逐渐远走。
艾德里安在书中说,“我一定要成为另一种女人”。然而,她,或者我们,都在某个时间节点不可避免地发现超越代际的、难以磨灭的继承与相似性。像幽灵一样,带来恐怖却甜蜜的追踪。研究后记忆的Marianne Hirsch关注灾难幸存者的第二代,发现人的存在实际上并不从自己的生命开始,而是从另一个人的故事中显现。这样的理解在母亲身上同样适用,她不仅留下身体、身份或语言,也包括日后才慢慢显形的姿态、习惯、情感与观看世界的方式,像滴进时间河流的血珠,缓慢渗透与舒展,连接两个原本彼此独立的灵魂。

蔡雅玲
波普点-白,2014
黑的确良布、母亲的白头发
60hx60wx6d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展览中,蔡雅玲的《波普点白》端正地置于蓝色丝绒的背景前,创造出带有些许梦幻色彩的回忆质地。黑色的布面上,用母亲的白发细密缝绣的波点整齐地排列,创造出扑面而来的、上一代的青春感——那个我们没有亲历过的旅程,即使那段时光我们实际上与母亲共度。我们获得的陪伴与养育是她扎在家里的根系,而那件记忆中印着波普点点的衣衫提醒我们她还拥有外面的世界,拥有挺拔的躯干和肆意挥舞的新叶。
波普点带给幼童一种关于成长的想象,一种与成年后的艾德里安所说相反的,“我很希望可以变成这种女人”。作为缝线的白发则代表了另一种时间切片,一种承接于反叛之后的沟通与和解。在两个节点之间,是母亲流失的岁月,不仅仅作为“母亲”这个身份,也包含更多的、作为她的个体所亲历的犹疑挣扎,苦痛幸福。

鲁香凝
未解,2022
木板油画、木、金属、树脂、现成品
135h x155wx75d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在家庭关系与成长经历里,我们很难想象“母亲”在剔除了“孩子”这个要素之后,仅仅作为她这个独立个体的完整面貌。鲁香凝的《未解》创造了一个窥探母亲的书桌的机会,在这一方独属于她的个体的天地中,对称的盒子装盛着她无拘无束的想象。当哥特、悬疑等等不属于传统母亲形象的元素接连出现时,似乎有种令人惊异的感受:轻快,直接,刺激——不是通常所理解的“母性”,不像一个传统所谓的“母亲”。


Installation view of Of Woman Born, June 13, 2026 - July 26, 2026, Nan Ke Gallery, Shanghai © Courtesy of Nan Ke Gallery
更被熟知的母亲形象有两种,一种“理想的母亲”——她包容、理解孩子,温柔,时髦;一种“压迫的母亲”——她对孩子要求颇多,无法沟通,陈旧保守。然而,这样的共识与广受诟病的“Madonna–Whore Complex”具有类似的结构:在这个维度上,所有的女性角色要么纯洁无私、值得尊敬,要么充满欲望、因此被贬低。在同样的表层下隐藏的根源,是所被注视的对象没有被当作个体,而是被视为满足需求的载体。
母亲们像她们手中的豆角一样被掐头去尾,留下最小颗粒的锐角,成为二象性的母亲。被撅断的个体,真实存在的性格,有关母亲的“个人”存在,在这种分类方法中被消解了。归根结底,“理想的”与“压迫的”都是同样的母亲——被断章取义的,被根据需求塑造的,被使用的。

鲁香凝
成对,2023
旧木、木板油画
33h x123w x2d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在鲁香凝的《成对》中,镜像与分离被同时展示。她描绘了来自上个世纪的老物件,传递出一种跨越时间的相似性,装裱在彼此独立、泾渭分明的外框中。这种独立感在通常的亲子关系中却很难达到,因为孩子曾经不是人,而是一团软肉,需要食物,目光和抚摸脊背的手;母亲曾经也不是人,而是暖气,多汁的养分和笼罩万物的评价准则。


Installation view of Of Woman Born, June 13, 2026 - July 26, 2026, Nan Ke Gallery, Shanghai © Courtesy of Nan Ke Gallery
我们该如何看到彼此,在深深的中伤之后?我们又该如何同行,在刻画出完全不同的道路之后?单方面的包容或放下、大团圆的结局在当代已经无法真正说服任何人,因为与母亲的复杂关系来自于当代社会整体架构下的母职系统,而那个被称作“母亲”的执行者并不能、也不应当承担完全的被和解(reconcitation)的任务。在这样的背景下,Axel Honneth提出了“承认”(recognition)的概念,无关喜欢或同意,而是“我承认你拥有与你自己相一致的经验、欲望、历史和主体性”。
关于母亲,没有改变、拥抱或迟来的道歉,或许我们该记得它们本就不该存在。“母亲”的身份像幽灵一样,持续地追踪着孩子与她自己。不会离开,也无需驱散。“承认”使这种追踪可以依然落脚在正向的感受上:承认那些始终存在、无法抹去的联系,不必以彼此吞没为代价;承认一个人的生命会永远回响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却不会因此取消彼此作为独立主体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