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白梦帆近期举办了个展「蚀金」（Circular）。此次，她以中国古代青铜器与生活场景为主题，通过放大锈蚀的纹理、提炼器物表层符号，借此具体凝缩人类生存与文明演进的时间痕迹。
梦帆告诉我，最先定下的英文主题「Circular」一词既指圆形，也暗含轮回。虽然我们常认为时间的流逝是单向的河流，但我们对历史的回望，何尝不是一种「循环」？那些挥之不去的念想，往往正是早已远去的事物。
Installation view of Circular, May 16, 2025 - June 15, 2025, Aurora Art Museum, Shanghai © Courtesy of Nan Ke Gallery, Photographed by Runxin.
中文名「蚀金」二字，在我看来更为传神：金属表层的剥落，是时间与外力双重侵蚀的物证，，它是历史流动的显现，营造时间流动与物体静止之间的对比。展览入口处，一对相向而挂的喷泉画作：一幅水光似焰，一幅水平如镜——在动与静之间开场，也在明与暗之间对话。
细长的白色展厅宛如一条「时间隧道」，与「蚀金」关于时间流逝的隐喻不谋而合。墙上一幅幅作品犹如历史节点，以景喻情，在行进间被逐一点亮。
Installation view of Circular, May 16, 2025 - June 15, 2025, Aurora Art Museum, Shanghai © Courtesy of Nan Ke Gallery, Photographed by Runxin.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一整面自商周时期以来祭祀青铜器为对象的画作，它们由近及远的历史长度依次排列。白梦帆以细致入微的画笔，描绘下青铜器表层深浅不一的锈蚀颜色，更是细心捕捉下昔日工匠全凭手作雕刻而成的痕迹。她特别示意我看某幅以鱼鳞纹饰的器物表面，「瓶子这里的弧形做得略微粗糙，因为当年的工匠全凭手感雕凿，这样的瑕疵痕迹也令我着迷。」
展厅最深处悬着《铜鸟》。两只铜雀依偎于古建筑檐角，画面温柔，而真相凶猛。该场景出自一件名叫「诅盟场面青铜贮贝器」的青铜器，记录了古滇国的祭祀文化。未被画笔展露出来的部分，是昔日古滇国的残酷祭祀图景：推牛刑马、屠猪宰羊，乃至以人祭天的仪式，静悄悄的温情与血腥的祭礼，在同一件器物里沉默对峙，构成诡谲的超现实氛围。
Installation view of Circular, May 16, 2025 - June 15, 2025, Aurora Art Museum, Shanghai © Courtesy of Nan Ke Gallery, Photographed by Runxin.
在我看来，白梦帆的表达并非停留于其主要媒介绘画，她为每一幅作品所记录的文本、数字均有特别的寓意所在。比如，那几幅喷泉为对象的作品是《灵沼正涵春》（Spring Plaza）系列。之所以取此名，是因为喷泉位于涵春广场；她在翻阅古诗词后，意外发现宋代范仲淹的《应製赏花钓鱼》 中，正有「华林新濯雨，灵沼正涵春」这句话，遂截取后句入题。诸如《翠微 2220》（Earth Green2220）《松石 3600》（Turqoise3600）《铜青 2220》皆以传统色名开头，随后附上器物距今的大致「年数」。不过，据白梦帆表示，她刻意省略「公元」或「纪元」等标签，只留下裸露数字，既让其读作年代，也似色号，故意为观者保留解读余白。
在过去的采访中，我体会到，白梦帆的艺术表达中蕴藏着一种悠远而含蓄的中国古典美学。比如，她的网球场系列的作品里，网球散落在深蓝的球场上的场景时，网球被刻意地模糊了具体的形态，成为了简单的光点。她曾对此感慨：「这让我想到了明代文人李日华说过的一句话：『绘事必以微茫惨淡为妙境。』（《竹嬾论画》）那个场景在我看来是很有中国性的『微茫』和『惨淡』的氛围。
Installation view of Circular, May 16, 2025 - June 15, 2025, Aurora Art Museum, Shanghai © Courtesy of Nan Ke Gallery, Photographed by Runxin.
在此次个展中的作品亦如此，尤其是以古代青铜器为对象的画作。白梦帆所捕捉的并非具体和全面的中国古代器物，而是将某一个局部放大和细化，这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整件器物所携带的宏大的历史性和严肃的神圣性，将其从深沉的学术研究中剥离，聚焦于其最直接的工艺，成为一种符号的展示。她在「历史的庄重」与「表达的轻盈」之间游刃有余，让中国文化的气韵若隐若现、自在流转。
白梦帆的创作，其灵感通常建立于她日常生活的镜头捕捉。她会将生活中感兴趣的风景先拍下，随后再将其转化至画布。我曾经好奇这种方式与摄影的客观性有何不同，如今确信：她留在画布上的并非是那一瞬间的风景，更有她在彼时此刻的心绪流露、情绪残影。"
Installation view of Circular, May 16, 2025 - June 15, 2025, Aurora Art Museum, Shanghai © Courtesy of Nan Ke Gallery, Photographed by Runxin.
Text by 徐小喵Jessica Xu
文章转载自微博@喵娘叫做徐小喵
ART TALK | 对话白梦帆
1. 你为什么选择“铜”作为此次展览的核心媒介？它与你以往关注的“金属货币”主题有何内在关联？
其实选择“铜”并不是一个刻意为之的决定，而更像是一种自然的回归。铜是一种天然金属，它在自然界中就以金属态存在——这意味着在几千年前，人类无需复杂的提炼技术就可以直接使用它。对我来说，这种“可直接触及”的属性既是物理的，也是观念上的。铜是一种可以穿越时间抵达我们手中的金属，它的存在几乎跨越了文明史本身。
在过去的作品中，我一直关注金属货币的历史、制度与象征，比如金本位、银币的殖民轨迹等。但铜有点特别。它在货币体系中常常处于边缘的位置——“不那么贵重”，却无处不在。比如在19世纪以前的许多国家，铜币是用来交易最日常、最琐碎物品的媒介，它连接的是普通人、微小的交换、边缘的社会结构。
铜的历史也是一种“技术史”与“权力史”的交织。从人类锤打第一块天然铜，到冶炼技术的出现，再到青铜作为第一种合金的发明——这背后是一整套关于资源、能量、知识如何流动与集聚的故事。而我对金属的兴趣，也始终在于它们如何塑造了我们对价值、物质和永恒的理解。
铜的色彩也很打动我。它常常带有一种温暖而复杂的色调——会随着时间氧化、变绿。它不断变化，这让我想到货币价值也是不断被时间、制度、社会行为重新定义的。
2.“锈蚀”在你的作品中既是时间的象征，又具有某种诗意的力量。你如何理解“锈”的美学与哲学意义？
意大利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修复理论家-Cesare Brandi（切萨雷·布兰迪）曾提到“因此从美学角度来看，古锈不知不觉降低了材料的声调，迫使材料成为某种内含于形象的更谦逊的角色。”
锈迹既是一个保护层，也是鉴别器物们“真实性”的重要参考标准，它们以自己最独特的方式记录着时间，不断讲述历史又更新历史。
3.在创作过程中，你如何处理“铜”这种材料的真实质感与绘画语言之间的关系？
我在处理铜的时候，其实更在意它在不同历史阶段里留下的质感。《松石3600》里，我用了砂石去模拟锈层的厚度，那些粗糙的边缘像是铜和时间纠缠后的痕迹；而中间的松石部分则是平滑的、有矿物光泽的，两者形成一种并置。
《纹理34》描绘的是一扇更近代的电梯门，它的表面不像古代青铜器那样厚重，而是经过工业处理后的，更加光滑、规整的表面。但它依然会氧化，只是变成一层很薄的深棕色。我在这幅画里用比较轻的笔触去叠加颜色，让那种浮在金属表面的氧化感慢慢显现出来，而不是刻意去强调它。这是一种对铜当下状态的再现，也是在找它在现代语境里的质地。
4. 你是否认为物质本身（比如铜）拥有某种“记忆”？艺术家是如何激活这种记忆的？
我确实觉得物质本身是有“记忆”的，尤其是像铜这样经历了漫长时间和多种用途的材料。每一块铜都携带着它曾经所处的地理、社会、技术背景——那些纹样、工艺、甚至氧化的痕迹，其实就是时间的切片，是被封存的历史信息。
艺术在这个过程中像是一个通道。作为艺术家，我所做的是把这些沉积在材料中的时间信号提取出来，然后放大，变成可以激发他人记忆和想象的图像或物件。你可能看到的是一块铜，但它唤起的，可能是某个你并不亲历却依然熟悉的时代质感。
5.你的作品中常常将宏大的文明议题与个人视角相结合，这种方式对你来说是一种怎样的创作策略？
我过去对青铜器有敬畏之心却不敢靠近，可能是因为它总被包裹在宏大的历史叙述里，显得遥远、庄重，甚至有些难以亲近。直到在海外博物馆里看到那些没有玻璃罩保护的器物，那些裸露的锈层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它作为“物”的脆弱和真实，也让我开始思考：我和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关系？
所以对我来说，把文明议题拉回到个体经验，是一种创作策略，也是一种靠近的方式。绘画提供了一个缓慢、亲密的通道，让我在描绘这些物的过程中去感受它们的质地、时间感，也去重新连接自己和祖辈，或者说，把那些看似遥远的文明痕迹转化成可以被触碰、被记忆的个人片段。
6.你希望下一步尝试怎样的创作？
接下来我会更关注那些生活和城市记忆中“看不见的铜”，一些在日常生活中被包覆、被忽略的部分。它们虽然不显眼，但其实构成了城市运行的基础结构，也承载了某种日常的历史感。
我想尝试用绘画把这些隐性的铜元素“挖掘”出来，不是为了怀旧，而是想追问这些物质在当下生活中如何被遗忘、如何继续存在，回到更日常的、也更微妙的时间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