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文明花费了如此漫长的时间，去试图证明魔鬼并不存在，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足够令人信服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如此热衷于作恶。
在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Mikhail Bulgakov）的《大师与玛格丽特》中，魔鬼沃兰德造访了一个不再迷信魔鬼的世界。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未带来多少真正的新鲜罪恶，那些贪婪、虚荣与背叛早已在人间各得其所，甚至发展出了一套颇为完善的社会秩序。魔鬼所做的，不过是将它们稍稍放大，让人们看清自己原本不愿承认的模样……
南柯画廊的本次展览以布尔加科夫的同名小说为引，汇集了奥拉夫·哈耶克（Olaf Hajek）、杨迪、王韫纯、安迪·玛洛（Andy Marlowe）、曹金岩、朱雪晴与邵安南七位艺术家的创作，试图在神话与现实、理性与荒诞之间，寻找那些无法被解释经验。
在理性被奉为现代社会唯一合法的知识形式之后，神话、巫术、梦境与预言未曾随之消失。它们只是退隐到了人类意识中那些昏暗的角落，继续以图像、象征、仪式和隐喻的形式存在。
艺术与巫术或许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相似性与联系。二者皆试图通过对物质、符号与形式的重新安排，使原本不存在的事物获得某种存在。在某种程度上，艺术家并不需要真正相信魔法，却始终在实践某种近似魔法的行为。超自然事物与艺术作品有时之所以令人不安，或许正是因为它以一种过分直白的方式揭示了过度刺眼的现实。
展览将神秘主义视为一种持续的提问：当我们确信自己已经理解了世界时，究竟还有多少事物，因为不符合我们的理解方式，而被排除在现实之外？
毕竟，魔鬼最令人困惑的地方，或许从来不是他是否存在，而是当他终于出现时，我们竟然发现他对人类社会的了解，比人类自己还要透彻。
叶莲娜与玛格丽特：被创造的救赎者
《大师与玛格丽特》（The Master and Margarita）在欧洲文学史上的地位极其特殊。它不仅被广泛视为20世纪俄罗斯文学最重要的小说之一，也是苏联时期文学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作品。但它的经典地位并非自出版之初就确立的。
小说中大师（The Master）是一位作家，他创作了一部关于本丢·彼拉多（Pontius Pilate）与椰酥（Jesus）的小说。这部作品不被当时的文学体制接受，并遭到严厉批判。大师因此陷入绝望，烧毁了自己的手稿，最终进入精神病院。
曹金岩
夜曲, 2026
布面综合媒介
200h x 150w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而“玛格丽特（Margarita）则是大师的爱人。她为了重新找到失踪的大师，接受魔鬼沃兰德的邀请，通过魔法药膏变成女巫，飞越夜晚的莫斯科，并在沃兰德举办的地狱舞会中担任女主人。”
这可以说是是小说中最富视觉想象力的桥段，玛格丽特在飞行中获得了一种脱离日常社会秩序的自由。她不再是被家庭、阶级和社会规范所定义的女性，而成为一个能够主动选择、行动甚至破坏的主体。书中的她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纯洁女性形象，玛格丽特情愿与魔鬼合作，也有愤怒、欲望、报复心与同情心。她的道德力量并不来自毫无瑕疵，而来自她在复杂处境中仍然保有选择与怜悯的能力。
Mikhail Bulgakov and Elena Sergeevna Bulgakova, in 1940
在现实中，布尔加科夫的最后一任妻子叶莲娜·谢尔盖耶芙娜（Elena Sergeevna Bulgakova），被广泛认为是玛格丽特的重要现实原型。两人在叶莲娜仍有婚姻关系时相识，经历分离，最终于1932年结婚。小说中的玛格丽特为了拯救大师，愿意进入魔鬼的世界化身女巫；而叶莲娜则在丈夫去世后，花费二十余年保存、整理并争取出版他的小说。布尔加科夫于1940年去世，直到1966年，小说才首次开始公开连载。被虚构的玛格丽特拯救了大师的手稿，而现实中，是叶莲娜才真正让这本著作免于湮灭。
朱雪晴
闭幕演讲, 2026
布面油画
190h x 150w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魔鬼的恩典
在小说中，魔鬼沃兰德将大师早已焚毁的手稿重新交还给他，并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手稿是烧不掉的。”（Manuscripts don't burn.）而在现实中，布尔加科夫也曾于1930年，在文学事业遭受严重打击后，将《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早期手稿投入火炉。这句看似超自然的宣言，因而成为作者自身命运的一种预言。
奥拉夫·哈耶克
夜间密语, 2025
布面丙烯综合材料
145h x 90w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同年4月18日，约瑟夫·史太林（Joseph Stalin）亲自致电布尔加科夫。当时，布尔加科夫的作品接连遭到禁演与出版限制，他曾致信苏联高层，请求允许自己离境，或者至少给予一份能够维持生计的工作。史太林的一通电话使他的处境发生了变化，他随后获得了莫斯科艺术剧院的职位，却始终未能真正摆脱创作上的重重限制与发表作品的权利。
邵安南
UFO, 2026
3D打印树脂，真石漆，毛毡，亚克力，珠光漆，模型漆，LED射灯，雨花石
51h x 57.7w x 63d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史太林对布尔加科夫的态度始终充满矛盾：他欣赏过布尔加科夫的戏剧，却又是限制其创作的现实体制的最高掌权者。
这很自然地让读者想到小说中的沃兰德，他拥有难以解释的权力，能够惩罚、保护、揭露，甚至改变他人的命运。当然，我们不能简单地认定沃兰德就是史太林的化身。但现实中的最高权力者所表现出的这种不可预测性，这与小说中魔鬼的权力结构之间，确实存在值得讨论的相似性。然而两者在小说与现实中都被精妙地讽刺：“在权威之下，人们相信连自由也是一种值得感恩的赏赐。”
然而，魔鬼在这本小说不仅仅是恶的化身，亦可能是真相的揭示者。善与恶、神圣与亵渎之间并不存在稳定的界线。小说甚至追问：如果没有恶，善将如何存在？
安迪·玛洛
只充满光, 2026
木板油画、反光面料
11.4h x 15.2w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关于现实的异端学说
神秘主义有时被主流视为对现实的背离，可能源于人类对现实的一种深刻不信任：我们所见的是否就是事物的全部？所谓现实，不过是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逐渐达成的一种集体共识，而艺术家恰好是那些不太愿意遵守共识的人。如果说理性与科学构成了现代社会认识世界的正统教义，那么艺术或许就是一门关于现实的异端学说。
王韫纯
何处可寻哲人石, 2026
木板丙烯油画
55.5h x 44.5w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在奥拉夫·哈耶克（Olaf Hajek） 的绘画中，民间传说、古老神话与动植物意象相互交织，使自然成为一个充满隐秘象征的寓言世界；王韫纯则从文学、自然与日常经验中提取象征，以记忆和直觉构筑游移于抽象与具象之间的精神图景。安迪·玛洛（Andy Marlowe） 的创作穿梭于宗教图像、20世纪60年代的女性肖像与怪诞叙事之间，通过对既有文化符号的重新编排，使那些看似熟悉的形象逐渐显露出暧昧而陌生的意义。
杨迪
理想场景, 2026
收藏级哈内姆勒硫化钡艺术纸
156h x 96w cm x 2 / 160h x 100w cm x 2 (framed)
6+1ap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杨迪借助电影语言、摄影与造景，质疑视觉证据的可靠性，以及真实如何在观看中被建构；朱雪晴以童话般的荒诞场景和身体隐喻，将私人情感、成长经验与女性处境转化为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叙事。
曹金岩则从创伤与心理经验出发，通过绘画、装置探索情感的物质形态与艺术的作为心理慰藉可能。邵安南以虚拟生态、科幻想象与混合媒介装置构建假想时空，使个体的精神结构与现实秩序在荒诞的情境中相互映照。
曹金岩
抵达莫比乌斯, 2025
布面丙烯、矿物颜料
150h x 110w cm
© Courtesy of the artist
七位艺术家以不同的视觉语言回应着同一个古老的疑问：我们所认识的现实，是否就是现实的全部？正如布尔加科夫笔下的魔鬼并未创造人间的荒诞，而只是揭开了它原有的面貌，艺术亦未必需要发明另一个世界。它所做的，或许只是让我们重新看见这个世界中，那些早已存在、却始终不被承认的事物。
至于魔鬼是否真的存在，恐怕也没有那么重要了。至少在布尔加科夫看来，人类早已替他完成了大部分工作。剩下的，不过是艺术家们偶尔为他提供一些新的想象力。